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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八百万神到国家神道:日本神道的历史层积

瑶瑶
瑶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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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代人说「神道」时,脑中很容易浮现一套看似古老而完整的图像:鸟居、神社、天照大神、八百万神、天皇神话、伊势神宫、初诣、七五三。这个图像当然有历史依据,但它把一条很长的历史压扁了。

日本列岛早期确实有 kami 祭祀、山水崇拜、氏族祭祀、农业仪礼和祖灵观念。可是把这些实践称作一个边界清晰、教义自足、从古到今连续延伸的「神道教」,会遮住许多历史加工的痕迹。黑田俊雄在讨论日本宗教史时提醒过,所谓「神道作为日本固有宗教」的常识,本身就是需要被历史化的对象;前近代的 kami 祭祀长期和佛教、王权、寺社制度、地方社会交织在一起,现代意义上的独立神道观念,是很晚才形成的解释框架。[1]

这篇文章沿着时间线重走一次:从佛教传入前的地方 kami 祭祀,到 7-8 世纪律令国家和《古事记》《日本书纪》的神话整理,再到奈良、平安、中世的神佛习合本地垂迹,接着看江户儒家神道、国学复古,最后进入明治国家神道和战后政教分离。地藏、鸟居和寺社建筑会放在尾声,作为旅行中能看见的历史沉积。

一、佛教传入前:地方 kami 祭祀生态

在佛教正式进入日本朝廷以前,日本列岛已经存在一套围绕 kami 的祭祀生态。这里的 kami 不能简单翻译成「神」;它可以是山、水、树、岩石、土地、农业丰收、疫病、祖先、死者怨灵,也可以是某个氏族或地方共同体必须小心对待的力量。

国学院大学《神道事典》(Encyclopedia of Shinto)在「古代神道(一)」条目中说得很谨慎:神道若被视作一种自然宗教或民族宗教,其起源无法明确指定;更稳妥的说法,是它在很长的历史过程中被培育出来。该条目还指出,「神祇崇敬」或「神祇祭祀」在律令制度前后逐渐系统化,但其基础形态早已存在,并在系统化时已经受到强烈大陆影响。[2]

这说明早期 kami 祭祀首先是一种实践。人们需要在山口、河边、村界、田地、氏族祭祀场所和死者记忆周围维持关系:求雨,避疫,镇魂,保收成,安抚边界。后来所谓「八百万神」,表达的是「可敬畏、可祭祀、可交涉的力量无处不在」的世界观,不是一张固定神谱。

这里要把「无数 kami」和「一套神谱」区分开。神谱意味着诸神有稳定谱系、等级、职掌和教义解释;早期 kami 祭祀更像一张由地方经验织成的关系网。某座山危险而丰饶,某条河决定灌溉和洪水,某个氏族把祖先记忆和政治身份绑在一起,某次疫病或灾异需要被安抚。人们并非先拥有一套抽象神学,再把神学应用到山水田地;顺序通常相反,是具体地点和具体事件先要求祭祀,长期重复之后才沉淀出名称、故事和礼仪。

这也是「八百万神」容易被误读的地方。它不表示日本古代已经把所有神明整理进一本固定名录,也不表示每个 kami 都像奥林匹斯诸神那样有清楚人格和职能。更贴近历史现场的理解是:世界中有无数需要被敬畏、避让、供奉、安抚或请求的力量。所谓「神」,在这里先是关系对象,其次才是教义对象。

国学院大学的同一条目还列举了《古事记》《日本书纪》中关于山口、边界神、国魂、神谕、附体和净化的材料。例如《日本书纪》崇神天皇相关叙事中,边界和土地之灵被放进王权行动的解释;《魏志倭人传》中卑弥呼「事鬼道」的记载,也常被拿来与后来神谕、巫女和净化仪礼相互参照。[2]这些材料不能被直接当作史实照片,但足以说明:在成文宗教体系出现前,祭祀、边界、农事、王权和死者已经交错在一起。

二、飞鸟至奈良:大和王权把 kami 编进国家神话

7-8 世纪,大和王权面对的任务,是把地方氏族、祭祀系统和政治秩序编成一个更集中化的国家框架。律令制、国家史书和宫廷祭祀在这时共同推进。

《古事记》完成于 712 年,《日本书纪》完成于 720 年。二者保存了大量神话与王权叙事,也把天照大神、天孙降临、神武天皇、三神器、皇室谱系放进国家历史的开端。《大英百科全书》(Britannica)概述这两部文本时,也把它们视为现存日本神话的主要记录。[3]《斯坦福哲学百科全书》(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)的国学条目进一步提醒,二者虽被后世用来寻找「日本古道」,却都是 8 世纪早期中央国家编纂出来的神话-历史文本。[4]

这个阶段的关键变化,是一部分 kami 被抽离出地方祭祀生态,成为王权合法性的材料。天照大神尤其重要。她在后世被视作皇室祖神和伊势神宫的核心祭神,但她的全国性中心地位,离不开大和王权和律令国家的叙事整理。

国家真正做的,是把其中最适合服务王权叙事的部分抽出来,放进「皇室从何而来」「统治为何正当」「祭祀由谁主持」这些问题里。天照大神、天孙降临、神武东征、三神器,构成的是国家起源叙事的骨架;多数地方 kami 仍留在地方共同体、氏族祭祀和土地记忆中,继续承担农事、边界、疫病、祖灵和村落秩序的日常功能。

因此,8 世纪文本中的神话整理具有双重性。一面,它保存并重编了更早的神话材料;另一面,它也是律令国家的政治写作。后世把《古事记》《日本书纪》当作「古代日本精神」的源头来读,常常会忘记它们本身已经是国家成形之后的整理结果。

国学院大学「古代神道(二)」条目把这个过程放在 7 世纪后半的律令国家建设中解释:天武、持统朝以后,国家史书编纂、神祇官、伊势祭祀、式年迁宫和宫廷祭祀逐步制度化;同一条目还指出,「神道」一词在《日本书纪》用来区别 kami 祭祀与佛法,但当时并未广泛使用。[5]也就是说,国家已经在系统化 kami 祭祀,可是「神道」作为一个自明的独立宗教名称,还没有成为后世那种常识。

三、6 世纪中叶以后:佛教作为高阶解释系统进入日本

佛教进入日本,带来了经典、僧团、寺院组织、造像技术、护国仪式、因果业报思想和来世救济体系,以及东亚外交秩序所要求的书写语言和礼制形式。

这套制度与文化设施的吸引力,体现在多个层面。对王权来说,佛教提供护国仪式、灾异解释、功德语言和大陆外交语汇;对贵族来说,佛教提供密教修法、葬送仪式、病痛与死亡的处理方式;对地方社会来说,寺院带来书写、教育、土地经营和仪礼服务。相比之下,kami 祭祀擅长处理地方关系,却较少提供一套关于宇宙、因果、来世和国家护持的完整解释系统。

佛教传入后逐渐占据高阶解释位置,原因正在于此。它补上了 kami 祭祀原本不擅长处理的层级:国家如何积累功德,灾异如何被解释,死者如何被安顿,来世和地狱如何被想象,经典和僧侣如何构成可传授的知识体系。后来的神佛习合,正是在这两个层级之间建立桥梁。

关于佛教正式传入日本朝廷的年份,传统上有 552 年和 538 年两种说法。国学院大学「神道与佛教」条目指出,《日本书纪》记为钦明天皇十三年,即 552 年;而《上宫圣德法王帝说》和元兴寺相关记录则记为 538 年。该条目采用较稳妥的说法:官方传入大体发生在钦明天皇时代。[6]

《日本书纪》还把佛称为「蕃神」,即外来的 kami。这个称呼很重要:佛教刚进入日本时,并没有立刻被理解成和 kami 完全不同的宗教门类。它先被放进既有的神灵理解框架里,然后才慢慢反过来成为解释 kami 的上位系统。[6]

这一步里有一个方向的反转。最初,佛可以被理解成外来的强大 kami;随着经典、僧团、寺院和护国仪式站稳脚跟,佛教开始反过来解释本土 kami。地方神不再只是地方共同体需要祭祀的对象,也可以被说成受业报困扰、需要佛法救度,或者是佛菩萨为了教化日本众生而显现的形态。佛教从「外来神」变成「解释神的系统」,这正是日本宗教史的关键转轴。

奈良时代的国家佛教显示出这套系统的政治能力。圣武天皇在 743 年发愿造立东大寺大佛,752 年举行开眼供养。[16]这里的佛教不仅解释个人来世,也承担国家安危、王权功德和灾异应对。相比之下,地方 kami 祭祀更像维持土地、氏族和共同体秩序的仪礼技术。

四、奈良至平安:神佛习合让神社与寺院共同运行

神佛习合是一场持续数百年的空间、仪式和理论重组。佛教进入后,kami 没有被替代;它们被纳入佛教宇宙论,也反过来给佛教提供地方根基。

神佛习合至少有三层。第一层是空间层:神社旁边出现神宫寺,寺院和神社共同构成一个地方宗教中心。第二层是仪式层:僧侣为 kami 诵经、供养、祈祷,kami 也成为护持佛法、保护寺院和国家工程的力量。第三层是理论层:kami 被解释成需要救度的众生、佛法护法神,或者佛菩萨在日本的显现。前近代日本的神社和寺院,在很多地方共同运行为一套宗教-地方系统,正是这三层机制的结果。

国学院大学「神道与佛教」条目列出了神佛习合早期的几种机制。第一,佛曾被看作外来的 kami;第二,地方 kami 被理解为需要佛法救度的受苦存在;第三,奈良时代开始出现神宫寺,即附属于神社的佛寺;第四,佛教僧侣在神社中诵经、供养、管理事务。条目还举出气比神宫寺、若狭彦神愿寺等 8 世纪神宫寺案例。[6]

八幡信仰是这条线索中最清楚的例子。宇佐八幡很早就发展出神佛结合形态;东大寺大佛建造时,八幡神被请入首都协助护国佛教工程;进入平安时代,八幡获得「菩萨」称号,成为八幡大菩萨。[6]这里呈现的是王权、寺院、神社和地方信仰的相互借力。

这个例子之所以重要,是因为它把「地方神」和「国家佛教」连在了一起。宇佐八幡原本有地方神社根基;东大寺大佛则是奈良国家佛教的象征工程。八幡参与大佛工程后,地方 kami 获得进入国家佛教叙事的机会,国家佛教也获得本土神灵的支持。后来「八幡大菩萨」这个称号本身,就是神佛习合的浓缩:它既保留八幡作为 kami 的身份,又给它套上佛教菩萨的救度语言。

到平安时代,神社-寺院复合体更加成熟。石清水八幡宫寺、祇园社、北野宫寺等体系中,神社和寺院在行政上常常合体,社僧、别当等佛教僧侣管理神社事务。[6]因此,前近代日本许多宗教空间本来就是寺社复合体;今日游客以为神社和寺院天然分开,很大程度上是明治神佛分离以后形成的视觉习惯。

神佛习合也是一种地方整合技术。佛教获得地方入口,kami 获得更高解释框架,贵族和王权获得护国、镇魂、祈雨、避疫和合法性仪式,地方共同体则获得一套更复杂的宗教服务网络。在很长时间里,这种复合形态就是前近代日本宗教秩序的正常状态。

五、平安后期至中世:本地垂迹把神佛关系理论化

神佛习合在实践上把寺院和神社连在一起,本地垂迹则给这种连结提供理论公式。所谓本地,是佛菩萨的本体;垂迹,是佛菩萨为了救度日本众生而在本土显现为 kami。

本地垂迹的关键,是同时保住两件事:佛教的普遍性和地方神的具体性。佛菩萨作为「本地」,提供超越地方的宇宙论本体;kami 作为「垂迹」,则让这种本体在日本的山、社、氏族和地方共同体中出现。地方神不需要被取消,但它的意义被重新放进佛教救度论里。

国学院大学「神道与佛教」条目指出,本地垂迹理论在平安时代发展,并成为神佛习合这一神佛结合宗教形态的关键理论。[6]《宗教百科全书》(Encyclopedia of Religion)的「本地垂迹」(Honjisuijaku)条目也把它解释为佛教本体与地方显现之间的关系框架:佛菩萨可以用多种形态显现,以引导众生。[7]

这套理论的效果很强。地方神、山岳神、氏族神和王权神话中的神,都可以被接到佛教宇宙论中。熊野权现、山王权现、藏王权现等「权现」系统,正是这种思路的产物。权现意为佛菩萨权宜显现为神;一座山、一片神域、一组参拜路线,都可能被重新解释成佛教救济网络。

它也带来一个权力排序:佛菩萨通常在本体位置,kami 在显现位置。这个排序并不一定削弱地方神的社会影响,反而可能让地方神进入更大的贵族政治、山岳修行和寺院经济网络。但理论上,kami 的意义要通过佛教语言才能被说清楚。后来的中世神道理论和江户国学,常常就是从这里开始反转:既然佛菩萨可以说成本体,kami 也可以被重新说成更根本的本源。

中世日本宗教的复杂处,也正在这里。若从现代宗教分类出发,读者会问:「这到底是佛教,还是神道?」但在当时的许多场景里,这个问题本身并不成立。寺院、神社、山岳修验、贵族政治和地方祭祀共享同一套复合秩序。

本地垂迹影响人们如何理解一座山、一个神社、一次参拜、一尊佛像和一个地方共同体的关系。熊野、山王、藏王这些名称听起来像神社或山岳信仰,背后却同时有佛教救度、密教修法、朝廷贵族参拜和地方神灵崇敬。现代分类法切得太快,就会把这些层次切碎。

六、镰仓至室町:神道理论在神佛习合内部争主体性

中世神道理论的形成,不能写成「纯神道突然出现」。更准确的时间线,是神道在长期被佛教解释之后,开始借用佛教和密教语言,为 kami 祭祀争取更高的理论地位。

佛教提供了经典、宗派、教义、仪轨和寺院组织,等于给神道理论化提供了可模仿的格式。神道思想家在密教、天台、阴阳、儒学和神社传统之间寻找能够抬高 kami 地位的说法,而不是凭空发明一套新语言。

两部神道、山王神道、伊势神道、吉田神道等流派,分别从密教、天台、伊势祭祀和神职组织等背景中发展出不同解释。它们在神佛习合的制度和语言内部,逐渐把解释重心拉向 kami 自身。

国学院大学「神社与神道史」目录把中世神道的起点追溯到平安中期以后,并列出两部、山王、伊势、吉田等思想脉络。[8]这些流派共同显示了一个方向:神道理论先借佛教语言获得理论高度,再逐渐反过来争夺解释权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现代人若寻找一个从史前一路连续下来的「纯神道」,往往会扑空。许多后来被看成神道传统内部的理论工具,本来就生长在神佛习合的混合土壤里。

更细一点说,中世神道理论的主轴是「争夺解释权」。部分理论仍深深嵌在佛教和密教框架中;部分理论把焦点拉回伊势、神职传统和 kami 自身;也有理论进一步把神道抬高为更根本的教法。神道的主体性,就是在这种竞争中被写出来的。

七、江户时代:儒家神道、国学复古与「日本古道」的构造

江户时代,神道解释权的争夺又换了思想背景。佛教仍是寺檀制度和葬祭体系的重要基础,但武士政治伦理、朱子学、儒家秩序和考据学逐渐成为知识人理解世界的重要工具。

「神道」这个词本身就带有汉文语境。《日本书纪》中已经出现过用来区分 kami 祭祀与佛法的「神道」一词。[5]江户以后,儒家学者继续用汉文政治伦理和宇宙论语言解释日本的 kami 祭祀。所谓「日本本土传统」,经常要通过外来文字、外来经典和外来解释学来命名。

儒家神道或垂加神道的重点,是用朱子学秩序重写神代叙事。《斯坦福哲学百科全书》的国学条目指出,17 世纪日本儒者尝试用朱子学的理、气、阴阳等概念解释《日本书纪》的神代叙事。[4]在这一路径中,kami 祭祀不再只是地方和宫廷仪礼,也被解释成君臣伦理、天人秩序和政治道德的一部分。

到了 18 世纪,本居宣长(1730-1801)代表的国学把矛头转向儒佛解释。宣长从 1764 年开始写《古事记传》,历时约三十年完成;《斯坦福哲学百科全书》条目说,这部作品使《古事记》从相对冷门的文本变成日本文化经典,并把古代语言、真心、大和心、神代叙事和日本独特性连在一起。[4]

平田笃胤(1776-1843)又进一步宗教化、政治化了国学。19 世纪中叶,平田派学生参与尊王倒幕运动,主张古代文本显示天皇拥有神圣统治授权;明治维新后,现代意识形态工作者又把国学语言用于建构天皇制国家意识形态。[4]

江户段显示的是:神道被儒学、考据、国学和复古想象重新组织。越是声称回到「日本本来之道」,越要依赖文字训诂、经典重读和思想竞争。

八、明治至 1945:国家神道与民族国家建造

明治国家面对的是一个由藩、村、寺社、身份等级、地方习俗和多重宗教实践拼成的列岛社会。近代国家要征兵、征税、教育、行政、外交和工业化,就需要把这些碎片组织成统一国民。

明治国家把神社变成可登记、可管理、可教育、可动员的行政网络。地方神仍然很多,神话也并没有被整理成严格封闭的神学大全;被系统化的是神社制度、祭祀秩序、天皇中心叙事和国民礼仪。

王政复古后,明治政府迅速重建神祇行政。国学院大学「近现代神道」条目指出,1868 年政府设立神祇事务科,随后扩为神祇事务局,并推动神佛分离和全国神社行政统一。神佛分离命令要求从神社中移除佛教元素,社僧和别当也被排除出神社领导体系。[9]

这是近代国家工程。长期混合的寺社复合体被切开;「大菩萨」「权现」这类佛教化身份被清除;地方神社被纳入官僚视野;祭神、社格、神职、祭祀规范和国家礼仪逐步被登记、分类和管理。国学院大学「国家神道」条目尤其强调,国家神道在学术定义上并不稳定,但通常指 1945 年以前受国家监督、在法律上区别于教派神道的神社神道。[10]

这个切开动作非常剧烈。神佛习合里长期共存的神宫寺、社僧、别当、权现称号、八幡大菩萨身份,都被明治行政分类视为需要清理的混杂物。于是,前近代宗教现场的复杂共生,被压缩成「神社归神社、寺院归寺院」的现代分类。今天游客看到神社和寺院多半分立,容易以为这是古来如此;明治以前的历史恰好相反,许多重要宗教空间本来就是复合体。

国家神道最有近代性的操作,是把神社祭祀说成「非宗教」的国家礼仪。1882 年神职和教导职分离,1900 年神社局从宗教行政中分出,都是这种制度安排的一部分。[10]这样一来,参拜神社、崇敬天皇、学习神话,就不再只是个人信不信的问题,而被包装为国民道德和公共礼仪。

「非宗教」是国家神道最关键的技术词。它让神社祭祀绕过普通宗教选择,被放进臣民义务、学校教育和公共礼仪。若神社只是宗教,个人仍可讨论信与不信;若神社祭祀是国家礼仪,拒绝参拜就容易被解释成对国家、天皇和共同体的不敬。宗教自由的边界在这里被国家重新划定。

天皇也在这个过程中被重新组织。天照大神、天孙降临、三神器、神武建国、万世一系,被放进现代国家叙事;学校教育、教育敕语、修身课、标准语、征兵制度和国家节日,把人训练成「日本国民」。可从民族建造的视角理解这一过程:民族共同体往往在国家制度中被反复生产出来。

国家与地方角度看,地方 kami 没有消失,而是被国家化。不同社格和神社行政分类,把地方神社接入国家象征网络。原本服务村落土地、祖先、农业和疫病防护的神社,开始同时承担国家礼仪和国民身份教育功能。地方仍在拜自己的神,但这座神社已经被插入更大的天皇国家叙事。

近代民族建造的逻辑在这里清晰可见。现代国家通过学校、军队、标准语、地图、历史课、节日、神社参拜和天皇叙事,把不同地方的人训练成同一共同体成员。天照大神和皇室祖神叙事提供神话中心,伊势神宫提供象征中心,地方神社提供日常入口,学校和军队提供重复训练。国家神道的力量,来自这些制度反复把同一套象征动作嵌入生活。

1945 年 12 月 15 日,盟军最高司令部发布 SCAPIN-448,即通常所说「神道指令」。该指令要求废止国家、府县、地方政府对神道的赞助、支持、控制和传播;禁止公共资金支持神社;要求把国家和宗教分离,并将所有宗教置于同等法律基础。指令还把国家神道(State Shinto)定义为被日本政府从教派神道中区别出来、并被归类为非宗教国家崇拜的那一支神道。[11]

这份文件从反面证明了明治以来那套结构的核心:国家神道并不需要每个人理解复杂神学,它需要每个人在学校、军队、神社、节日、国旗、天皇叙事中反复行动。共同体很多时候是先被训练、再被说服的。

九、战后以后:国家神道解体,神社实践延续

战后日本在法律上确立宗教自由和政教分离,国家神道作为国家意识形态和行政系统被解除。国学院大学「近现代神道」条目指出,战后最重要的变化之一,是神社被迫成为宗教法人,与其他宗教处在同一制度框架内。[9]

但神道实践没有消失。初诣、七五三、厄除、交通安全、商业祈愿、地方祭礼、神前婚礼、稻荷信仰、天满宮信仰、伊势参拜,仍然是现代日本生活的一部分。许多人未必把自己称作神道信徒,却会在人生节点、季节节点和地方节庆中进入神社。

这说明「信仰身份」和「实践参与」在日本宗教生活中经常分离。一个人可以在葬礼上进入佛教仪式,在新年去神社初诣,在考试前拜天满宫,在公司开业时请神职祈愿,又并不把自己定义成某种排他性的宗教信徒。战后国家神道解体,解除的是国家对神社神道的控制和意识形态垄断;地方祭礼、人生仪礼和季节实践仍有自己的社会生命。

这说明神道最深的底层仍是实践型传统:祭祀、洁净、空间、季节、共同体、人生仪礼。国家神道可以崩解,神社作为生活节点仍然留下。

十、尾声:地藏、鸟居和寺社建筑

回到旅行中能看见的东西。

制度史如何沉到物、动作和空间里,正是这一节要呈现的。路边地藏、神社鸟居、寺院伽蓝、手水舍、本殿和不可见的神体,都是历史层积的可见入口。

日本路边常见的小地藏,根本上仍是佛教的地藏菩萨,也就是梵语 Kṣitigarbha 的日本地方化形态。日本国土交通省(MLIT)的多语言解说把 Jizō 描述为常以僧形出现、保护旅人和儿童的慈悲菩萨;小型地藏像常见于墓地和路边,往往戴红帽、围红围兜。[12]

日本 Jizō 的亲近感,来自它从寺院殿堂走向生活边缘。它可以站在村口、山道、桥边、墓地、路边小龛里,接受红帽、红围兜、玩具、花和小供物。红色常被理解为避邪、护身、儿童照护的颜色;僧形小石像则把「下到苦处救人」的菩萨形象,变成可触摸、可照料的日常对象。

汉传佛教里的地藏菩萨更常与地狱救度、亡者超度、冥界想象和孝道伦理相连,可与汉传佛教的谱系相互参照。日本 Jizō 保留了救苦功能,却更强烈地进入儿童、亡儿、旅人、路口、村界、山道和墓地。Anne Page Brooks 在《日本宗教研究杂志》(Japanese Journal of Religious Studies)讨论水子供养时指出,水子供养使用佛教僧侣、节日和经典;「赛之河原地藏和赞」中,早夭儿童在冥界河边堆石塔、地藏保护他们的意象,成为近现代水子供养的重要文本资源。[13]

同一篇论文还提醒,地藏早在日本民间信仰中就和道路守护结合,后来与前佛教的道路神、塞神一起守护路口和边界。[13]这正好呼应前文:日本宗教生活很少按「佛教归佛教、神道归神道」干净分格。一个佛教菩萨,可以承担本土边界神、儿童保护神和亡灵安抚者的功能。

水子供养也说明了这一点。仪式表面上供养未能长大的孩子,实际也给生者提供哀悼、赎罪、照料和继续生活的形式。地藏在这里既是亡儿保护者,也是父母情感秩序的承载物。它的宗教身份属于佛教,但承担的空间功能和心理功能,已经深深进入日本地方民俗。

鸟居则是另一个可见的历史符号。《大英百科全书》的神道条目说,鸟居的功能是把神圣区域和世俗区域分开;本殿中供奉神体,普通参拜者通常不直接面对或观看。[14]鸟居是行为规则的转换标记:走过它,进入神域,身体姿态、洁净动作、参道行走、拜殿礼拜都要随之改变。

鸟居划定边界,靠的不是物理封闭。很多鸟居甚至没有门扇,人可以从下面穿过;但穿过之后,身体应该知道自己已经进入另一套规则:在鸟居前轻轻一礼,参道中央留给 kami,先到手水舍净手漱口,再到拜殿前行礼、拍手、祈愿。边界并不总靠物理封闭维持,也可以靠身体动作反复确认。

神社建筑一般可称为神社建筑或社殿建筑。国学院大学的神社建筑目录列出本殿、拜殿、币殿、神体、岩座、神奈备、千木、鰹木等基本概念;《大英百科全书》也概述了本殿、神体、鸟居、手水舍等结构。[14][15]这些概念足以提示旅行观察的基本方向:先看入口如何划出神域,再看参道如何组织身体移动,最后看拜殿与本殿如何把可见礼拜空间和不可见的神体空间分开。

神社空间的重点,是让人感到 kami 在场,却不一定让人直接看见 kami。本殿安置神体,拜殿提供人礼拜的位置,币殿连接供奉和祭仪,参道、鸟居、手水舍和禁入区域一层层制造距离。不可见并不削弱神圣感,反而让神圣性通过空间秩序、洁净动作和身体礼仪被感知。

日本佛寺也不能只按中国寺庙的「山门—天王殿—大雄宝殿」公式理解。更稳妥的观察方式,是先看宗派与时代:早期国家佛教寺院、山岳密教寺院、净土庭园、禅宗寺院和近世输入的禅宗空间,常常会呈现不同的建筑组织。若要把这些类型逐一展开,需要另起一篇建筑专题;在本文中,只把它们作为神社空间的对照来理解。

地藏、鸟居和建筑,是制度史沉到物里的样子。明治神佛分离把神社和寺院切开;但路边地藏仍然替佛教承担边界神功能。神社建筑强调 kami 的在场、洁净和不可见的神体;佛寺建筑强调佛像、经法、僧团和救济想象。鸟居用一道门告诉人:从这里开始,土地仍是同一片土地,行为规则已经换了。

结论

以下是本文梳理的主要历史脉络:

6 世纪以前,日本列岛已经有地方 kami 祭祀、农事仪礼、边界神、祖灵和山水崇拜。7-8 世纪,大和王权和律令国家把部分 kami 编入国家神话,《古事记》《日本书纪》把天照、天孙降临和皇室谱系组织成王权叙事。6 世纪中叶以后,佛教作为高阶解释系统进入日本,并在奈良、平安以后与 kami 祭祀形成神佛习合。本地垂迹让佛菩萨和 kami 的关系获得理论公式。中世神道理论借佛教、密教语言争夺主体性。江户时代,儒家神道和国学复古又用朱子学、考据和古典训诂重写神道。明治国家通过神佛分离、神社行政化、天皇中心、学校教育和军队动员,把神道改造成近代民族国家的基础设施。1945 年以后,国家神道作为制度崩解,但神社实践继续留在现代日本的生活节点中。

神道并不是一条从远古纯粹流到现代的直线。地方祭祀、王权神话、佛教宇宙论、密教理论、儒学解释、国学复古、国家行政和战后生活实践,一层压着一层,构成了历史「层积」的结构。现代人看到的「神道」,正是这些层次共同留下的结果。

参考文献


  1. Kuroda Toshio, 「Shinto in the History of Japanese Religion」(黒田俊雄「日本宗教史における神道の位置」,原载『思想』637号,1977年;英訳版 Journal of Japanese Studies 7, no. 1, 1981).
  2. Sugiyama Shigetsugu, 「Ancient Shinto (1)」, Encyclopedia of Shinto, Kokugakuin University. 2
  3. Britannica, 「Japanese mythology」;Britannica, 「Kojiki」.
  4. Michael F. Marra, 「The Kokugaku (Native Studies) School」,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, 2007. 另可参见子安宣邦『本居宣長』(岩波新書,1992年),及子安宣邦『「神道」とは何か』(PHP新書,2006年)。 2 3 4
  5. Sugiyama Shigetsugu, 「Ancient Shinto (2)」, Encyclopedia of Shinto, Kokugakuin University. 2
  6. Okada Shōji, 「Shinto and Buddhism」, Encyclopedia of Shinto, Kokugakuin University. 2 3 4 5 6
  7. Allan G. Grapard, 「Honjisuijaku」, in Mircea Eliade (ed.), Encyclopedia of Religion, Macmillan, 1987(经 Encyclopedia.com 转载)。关于本地垂迹的英语权威研究,参见 Mark Teeuwen & Fabio Rambelli (eds.), Buddhas and Kami in Japan: Honji Suijaku as a Combinatory Paradigm,RoutledgeCurzon,2003;日语讨论参见佐藤弘夫『神仏習合』(講談社学術文庫,2007年)。
  8. Kokugakuin University, 「History of Shrines and Shinto」, Encyclopedia of Shinto.
  9. Sakamoto Koremaru, 「Modern and Contemporary Shinto」, Encyclopedia of Shinto, Kokugakuin University. 2
  10. Sakamoto Koremaru, 「State Shintō」, Encyclopedia of Shinto, Kokugakuin University. 2
  11. Supreme Commander for the Allied Powers, 「SCAPIN-448: Abolition of Governmental Sponsorship, Support, Perpetuation, Control and Dissemination of State Shinto」, 15 December 1945.
  12. Japan Tourism Agency / MLIT, 「Jizo Bodhisattva Statue」.
  13. Anne Page Brooks, 「Mizuko Kuyo and Japanese Buddhism」, Japanese Journal of Religious Studies 8, no. 3-4, 1981. 2
  14. Britannica, 「Shintō - Shrines, Kami, Rituals」. 2
  15. Kokugakuin University, 「Shrine Architecture」, Encyclopedia of Shinto.
  16. Tōdai-ji, 「History of Tōdai-ji Temple」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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